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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其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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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启蒙师  

2010-02-27 16:03:10|  分类: 我的白话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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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我村大街两旁的土墙上,写满了凡此种种的标语和口号: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、“抓革命、促生产,备战备荒为人民”……我童年识字,竟从兹始。

那是用一种赭红的颜料土书写的宋体美术字。不知为什么,它们居然像磁石一样强烈地吸引了我六岁的童心:那笔画中的弯钩,多像大白鹅的头颈;那撇捺,多像连环画中八路军杀鬼子的大刀……它们可都出自我本族三爷的手呢。

三爷原来在很远的外地教书,还是校长呢。在村人的眼里,三爷是个不懂农事的读书人。后来是右派,是牛鬼蛇神,夜晚常常坐在玉米秸子搭成的小屋里给生产队里看庄稼。白天,便干些书写标语、出黑板报之类的活儿。三爷的家,本是一座四合套的宅子,一大半做了大队的库房。那时最令我流连的是三爷家二层的大门楼。这是我们村子里最高大最壮观的建筑物,厚重的红松木做的大门用铁皮裹得严严实实,张着口的虎头吊着铁环是闩门的。踩着梯子爬到上面去可以远眺起伏的群山,村中的屋顶尽收眼底。大门楼南边是两间偏房,是三爷住的地方。三爷那时五十来岁年纪,生活的坎坷使他过早地两鬓凝霜。没事的时候我常见他拿了本书抑扬顿挫地诵读,很动情的样子。我还经常好奇地看三爷在这儿写字和画画。三爷字写得漂亮不用提,更让我神往的是他笔下竟放的梅花、怒吼的老虎、壮丽的山河……还有毛主席的像,画得好极了,不管你站在哪个角度仰着脸儿看,毛主席总是慈祥和蔼地望着你。三爷有了兴致,也会教我写一写、画一画,有时还会教我扳着手指算二加二等于四、二加三等于五……

后来我上小学了,不知为什么三爷也来到村里的小学校当了老师。从此,父亲便让我不再称他三爷而改叫老师。我却觉得不好改,便呼他“三爷老师”。

三爷老师上的课,是与别的老师不同的。他常常随手在黑板上画出一些令我们心醉的形象,当然都是和课文里的内容相关的;狮子啦,老虎啦,大象啦,仙鹤啦……应有尽有的从他笔下变戏法似的跑出来,活灵活现,栩栩如生。上算术课也是如此。比如他讲相遇问题的应用题,经常是在黑板上这边画一座城堡,那边画一座城堡,中间是火车在奔跑……总是寥寥数笔,生动直观,至今难忘。三爷老师还教我们写毛笔字。他写的是颜体,那时侯字帖很少,他会给班上的每一个同学写上几个字,让大家临摹。

三爷老师一直教我们到小学毕业。他教学基本功踏实,经验丰富,知识渊博,那一年我不仅获得了昌乐县首次儿童绘画大赛一等奖,还顺利地考进了本县的省重点中学——昌乐一中。就是从三爷老师那里,我知道了诗仙李白诗圣杜甫,知道了韩干画马韩恍画牛,知道了欧柳颜赵苏黄米蔡,知道了王维诗中有画、画中有诗……前年九月,当我的诗歌荣获全国主题诗词文赋大赛铜奖的时候,小时侯三爷老师教我背诵唐诗的情景便又浮现在我的眼前。

三爷老师一生从教,桃李满门;师德人品,为人所重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大批右派陆续平反昭雪。临朐县水利局局长李某作为三爷老师的学生,当时身患癌症。病危弥留之迹,他对县里前来看望自己的领导留下的遗言竟是“一定要给刘老师平反啊,刘老师是好人!”

在三爷老师离休居家赋闲的日子里,逢年过节,总有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学生,自各地接踵而至来看望他。三爷老师不过是一介小学教师,然而这些经常看望他的人之中,居然不乏省长、县长、团长和局长,这说明了什么呢?

    去年十一月,三爷老师驾鹤西去。呜呼痛哉!每忆及他的音容笑貌,心中难免凄然怆然。师恩难忘,只恨纸短。在三爷老师与世长辞时,我曾写过一首挽诗,命曰《哭吾师》,权作永远的怀念:

梧叶纷纷落地黄,吾师一去太匆忙!

昔年毛锥教划纸,东风桃李赖春阳。

自比留仙人道狂,书生狷介意气扬。

中年坎坷诗书废,晚晴大寿何不享。

老天无情亦无眼,艺事从此绝思量。

今后我有文章成,谁复评论说短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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